封面故事／25部经典杰作 形塑美国文化(之七)

毁灭战士的形象。(维基By Sundown_Ageha - https://twitter.com/Sundown_Ageha/status/1243357719886610433 , Fair use, https://en.wikipedia.org/w/index.php?curid=64375030 )

想像你是一名太空战士，驻守在火星基地上。由于一个关于时空转移的秘密实验出了差错，大批恶魔生物从地狱被转移到基地里，同伴全都遭了毒手，你是唯一幸存的人类；想要活下来，你必须消灭基地里的每一只恶魔，但问题是，你只有一双赤手空拳。

这便是电脑游戏「毁灭战士」(Doom)设置的故事背景和情境。玩家必须先徒手消灭几只恶魔，才能捡到一把手枪。然后再用手枪干掉更多恶魔，就可以换得一支霰弹枪。随着杀戮愈来愈多，武器的威力就愈来愈强大。同时，玩家还必须在一间又一间的密室里找寻出路，以及藏在秘密夹层的宝物。「毁灭战士」总共有27道关卡。

1993年12月，电子游戏开发商id Software通过网络免费赠送「毁灭战士」的部分内容，立即引发轰动。玩家可以单打独斗，也可以从不同终端联合作战。由于玩家大部分都是年轻男性，造成各大学校内网络不堪负荷；电子布告栏也充满讨论消息，热闹非凡。最后这款游戏的安装量甚至超过当时的微软Windows 95操作系统。「毁灭战士」是第一款第一人称视角(FPV)的3D电脑游戏，奠定了数字娱乐的基础，而且由开发者自行通过网络发行，没有把关人，也不通过零售商店。它在「用户生成内容」(UGC)这个名词出现之前就已实践了这个概念，程序员约翰·卡马克(John Carmack)赋予了玩家打造个人专属「地狱角落」的工具，而游戏设计师约翰·罗梅洛( John Romero)则把他的成长过程与经历融入「毁灭战士」中。罗梅洛是美洲原住民(亚基族、切罗基族)和墨西哥裔混血。「『毁灭战士』的许多设计，尤其是关卡设计，都深受我对环境和世界的理解之影响，而这种理解来自我的父亲、祖母，来自我的所有亲人，他们那代人生活在他们认为共享的土地上。」

卡马克和罗梅洛是id Softwear的共同创办人。游戏引擎(Game Engine)开发商「虚幻引擎」(Unreal Engine)的架构师蒂姆·史威尼(Tim Sweeney)表示，「『毁灭战士』定义了我们这一代的新媒介。」除了电脑游戏以外，「毁灭战士」在3D空间中引导玩家探索抽象环境的开创性方法，也出现在包括电影特效，乃至于汽车设计等应用上。

1996年，美国陆战队开始使用「毁灭战士2」(Doom II)来训练士兵的火力支持和弹药管理能力。但是1999年科罗拉多州可伦拜高中(Columbine High School)枪击案之后，这款游戏成了枪枝暴力泛滥的代罪羔羊，因为两名青少年凶手沉迷于「毁灭战士」到了近乎崇拜的程度，而悲痛欲绝的民众则对这种他们不了解的新型娱乐方式感到恐惧。杯葛这款游戏的声浪响彻云霄，相关听证会从地方到国会重复举行。而且此后每当发生大规模校园枪击案--这几乎已经成为美国恶梦的一部分--「毁灭战士」就会一再被抨击和批判。

大约2199年的未来世界已经被电脑所统治，人类则生活在电脑所创造出来的虚拟世界里，时间被设置在1999年；通过控制人类的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和心理，电脑阻绝了人类与现实世界的所有接触。但是一群发现事有蹊跷的黑客，试图揭发真相，结果遭到电脑派出的刺客追杀。

「黑客任务」电影海报。(维基By [1][2], Fair use, https://en.wikipedia.org/w/index.php?curid=80786080 )

演员基努李维2021年出席电影「黑客任务4：复活」的加拿大的首映礼。(路透)

在虚拟的程序世界里，所有的物理定律--例如地心引力和摩擦力--都不复存在，时间变慢、空间弯曲，所以一拳可以把人打飞至30多呎外、一跃而起可以在半空中停留7、8秒才落地，甚至轻易枪口射出的子弹都能轻易闪躲开。

1999年，拉娜和莉莉华卓斯基(Lana and Lilly Wachowski)这对姊妹档电影人自编自导的科幻动作片「黑客任务」(The Matrix)，堪称21世纪初最重要的西方寓言故事。同时这部电影在商业上也获得巨大成就，6300万元的制作成本，缔造了超过4.7亿元全球票房。片中的「子弹时间」(bullet time)特效，成为了电子游戏和电影制作的标竿。

在影片的第一幕，基努李维(Keanu Reeves)饰演的黑客尼奥(Neo)面临一项抉择：一颗红色药丸，能揭露现实的真相；一颗蓝色药丸，让他回到原本的生活。他最终选择了红色药丸，得知世界上大部分的人都生活在一个庞大的电脑仿真世界中。

自从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Plato)提出「洞穴寓言」(Allegory of the Cave)以来，后世哲学家就不断在思考现实(reality)是如何被感知(perception)所扭曲，而「黑客任务」则是将这一古老的浩瀚问题以一种易于理解的方式融入了网络时代。或许，这种诠释过于简化了问题的复杂性。

2020年，拉娜华卓斯基首度承认，「黑客任务」是她自身跨性别觉醒的隐喻。但那时，「红色药丸」早已经衍生出其独特的意义，逐渐演变为觉醒，亦即意识到女权主义和主流文化是如何让男性处于不公平的劣势。后来被称为「非自愿独身者」(incel，Involuntary celibate)的男性群体尤其热衷于这种诠释。

更重要的是，「黑客任务」预告了社群媒体算法将撕裂媒体、政治、文化和社会。如今这项预告已俨然成为现实。

让我们简单回顾一下2000年代：互联网正在推动文化的民主化和扁平化，高雅和通俗文化共存于同一空间。许多名人开始使用社群媒体，展示日常生活的一面，彻底揭露自己其实也只是普通人而已。一部讲述已故知名律师罗伯·卡戴珊(Robert Kardashian)几位超级富有却没有正职工作的女儿们出人意料平凡生活的真人实境电视节目，成为了那个时代最令人难忘的象征之一。

「与卡戴珊姊妹同行」节目播出长达14年。(维基／By E! Entertainment Television. NBCUniversal - The screenshot obtained from the television series, Fair use, https://en.wikipedia.org/w/index.php?curid=28986389 )

「卡戴珊文化：名人如何改变21世纪的生活」一书中指出，卡戴珊家族是如今我们所知的网红文化先驱。(取自亚马逊)

电视名人瑞安·西克雷斯特(Ryan Seacrest)制作的「与卡戴珊姊妹同行」(Keeping Up With the Kardashians)播出长达14年，并发展出同样数目的衍生剧。或许更重要的是，该节目开创了一种全新的成名模式。自镀金时代( Gilded Age，1870至1890年代末期)以来，名媛们就因原有的名气受到媒体追逐而变得更加出名。然而在现代大众传播的精心营造下，无论是五星级酒店集团继承人芭莉丝·希尔顿(Paris Hilton)或是亿万石油大亨的前花花公子玩伴女郎遗孀安娜·妮可·史密斯(Anna Nicole Smith)，都以平凡的日常生活呈现在观众面前，成了引人入胜的电视节目。

正如「卡戴珊文化：名人如何改变21世纪的生活」(Kardashian Kulture: How Celebrities Changed Life in the 21st Century)一书作者艾莉斯·凯许莫尔( Ellis Cashmore)所说，卡戴珊家族是如今我们所知的网红文化先驱，她们不露痕迹地推销各种日常生活用品，并毫不掩饰地从中获得巨大利益。「『与卡戴珊姊妹同行』堪称广告投放的典范，它让观众深信自己并没有被广告轰炸。」凯许莫尔指出，「观众不再是在广告中看到名人，而是在观看那些生活本身就是广告的人。」

如今，多项研究和调查发现，「成为网红」是世界各地儿童长大之后不约而同的梦想。

流行天后碧昂丝(Beyoncé)于2016年4月23日在事先未曾预告或宣传的情况下，发行了第六张录音室专辑「柠檬特调」(Lemonade)，同时发行的还有一支长达65分钟的同名音乐录像带。这张专辑突破了音乐流派的界线，影片更强烈震撼了观众的视觉，被公认为她职业生涯的巅峰代表作之一。这种搭配视觉专辑和「不宣而发」的行销方式也因此蔚为流行。

碧昂丝在专辑「柠檬特调」(Lemonade)封面中，梳着玉米辫，穿着棕色皮草大衣，倚靠在一辆车上，手臂遮住了脸；图片中央写着「Lemonade」。(维基By The cover art can be obtained from Parkwood and Columbia., Fair use, https://en.wikipedia.org/w/index.php?curid=50297180 )

这张专辑邀请了许多一线明星客串，并穿插着令人难忘的独白，以引人入胜的方式探讨感情出轨与背叛、女性力量、非裔美国人的历史，甚至伊莉莎白·库伯勒-罗斯(Elisabeth Kübler-Ross)著名的「悲伤五阶段」模型。

专辑名称的灵感则来自于碧昂丝的祖母艾格妮兹·狄瑞昂(Agnéz Deréon)和丈夫Jay-Z的祖母海蒂·怀特(Hattie White)。专辑中Freedom一曲的结尾，收录了怀特奶奶在90岁生日派对上的致词：「我的一生有起有落，但我总能找到内心的力量拉自己一把。人生给了我柠檬，我就把它榨汁调成柠檬水。」

音乐录像带导演梅琳娜·马特苏卡斯(Melina Matsoukas)解释说，碧昂丝创作Lemonade的主题是奴隶制仍然影响着所有黑人男性、女性和家庭：「社会化过程让我们几乎不应该在一起。」哈佛大学、宾州大学和德州大学等多所高级学府纷纷开设课程讨论Lemonade的文化意涵。

乔治亚州立大学(Georgia State University)非裔美国文学和民俗学教授康丝坦斯·贝莉(Constance Bailey)指出，Lemonade的魔力在于「它让一般女性也能理解多元交织性(intersectionality)这个概念。」据贝莉解释，Lemonade在多种性别和种族认同之间流畅切换。「它不仅是说『我是黑人，』而且『我既是黑人女性，又是已婚女性。』」贝莉先前曾在阿肯色大学(University of Arkansas)开设一门碧昂丝课程。

在此后的几年里，Lemonade专辑中的歌曲持续为有关美国种族平等未竟事业的讨论，提供背景音乐。碧昂丝与饶舌歌手肯卓克·拉玛(Kendrick Lamar)合作的歌曲Freedom在2020年「黑人的命也是命」(Black Lives Matter)运动中，被大声传唱；2024年贺锦丽(Kamala Harris)的历史性总统竞选中，更被当作主题曲。

究竟甚么是美国文化？恐怕很难一言以蔽之，也许是因为美国人至今仍不清楚自己是谁，也不清楚「长大」后想成为什么样。在这个国家刚创建时候，他们曾向欧洲寻求身分认同，努力与那些原本早已被彻底划清界线的国家和文化竞争。美国借用了一首在英国酒吧里流行的民谣作为国歌的旋律，而且花了将近一个世纪才拥有足以和与欧洲相提并论的画家和雕塑家。至于在音乐上，美国人则花了更长的时间才在散拍音乐(ragtime)、爵士与蓝调中发现属于自己的风格。

回首过去两个半世纪，美国人凭借着不断地探索新事物，发现新声音，不断拓展、挖掘、解构，才逐渐凝聚成协调一致(coherent)的国家。这是一个持续且不断演进的历程，很难切割成25段，再各自用一部作品来概括。

华盛顿邮报的编辑群尝试不用文本，而是通过书籍、音乐、艺术、思想和服饰，来定义美国文化中的25个标志性事件；其中有美好的、也有丑陋的一面。曾获普立兹奖的华邮资深艺术与建筑评论家肯尼科特(Philip Kennicott)总结说，「这些未必是我们最引以为傲的时刻，但它们却是具有代表性的文化事件。这份清单并不完美，也不完整，但这正是美国，一个不完美、尚未完整的国家。我们如此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