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人口探底／不婚族=不生儿？ 婚姻不再诱人 出生率跟着垮

台湾制度将婚姻与生子链接，但近年来有愈来愈多的女性选择孩子而不一定要踏入婚姻。示意图，图中人物与新闻无关。（联合报系数据照）

台湾去年总生育率仅0.69，不仅跌破0.7，更输给南韩的0.8，成为全球生育率最低的国家。造成此结果的背后原因，不单只是「没人想生」，还有一个可能是「想生却不能生」。台湾从育儿补助到人工生殖政策，都紧扣着「先结婚、再生子」的路径。专家指出，当婚姻成为生育的隐形门票，单身者即使有意成为父母，也可能被制度与文化挡在门外；若不松绑婚育关系，政府再多撒钱催生，恐怕也救不了崩跌的人口。

台湾生育长期与婚姻高度绑定，尽管不少学者认为，现代社会已难再单纯以「先结婚、后生子」的传统模式，推估隔年出生人口，但内政部户政数据仍显示，结婚对数与隔年出生人数呈现高度正相关。

2004年台湾共有13万1453对新人结婚，当年出生21万7685人，隔年出生20万6465人；随着结婚对数逐年下滑，出生人口也一路走低。到了2024年，结婚对数降至12万3061对，当年出生13万4769人，隔年来到10万5676人。

若以2004年至2024年结婚对数，对照2005年至2025年出生人数分析，两者相关系数约达0.81，呈现高度正相关，显示结婚人数减少与隔年出生人口下滑具有明显连动关系。不过，到底是政策制度让人们被迫选择进入婚姻，还是价值观所致？

马偕纪念医院妇产科资深主治医师黄闵照表示，台湾及亚洲社会长期认为一个完整家庭的组成，父母必须要有婚姻关系，成员需由一个爸爸、一个妈妈及小孩组成。只要打破这样的既定框架，就会被认为是「不完整家庭」，甚至会直观认为，破碎家庭只给小孩带来伤害，不仅没有足够的爱，也不具备养育资源。

当「先结婚、再生子」的价值观长期根植于台湾社会时，也让选择「非婚生育」者承受更大的文化压力。当单亲妈妈带着孩子外出，可能被投以「很可怜」的眼光，孩子在校园里可能会因为没有爸爸遭到讥笑。即使现代女性经济自主能力大幅提升，「奉子成婚」仍时有所闻；为躲避社会异样眼光，即使另一半未必适合共同养育孩子，有些女性仍被推进婚姻，困在「想生孩子，就得先结婚」的框架中。

根据内政部的数据显示，台湾非婚生子的比例，长年落在3%上下，但去年非婚生子的数据虽创下新高，但也只来到4.49%。如果与OECD国家相比，2023年全球非婚生子比例最高的国家为哥伦比亚，其比例为87%，其余已开发国家如美国则有40%、英国49.5%、德国33.1%；亚洲国家如南韩，其比例与台湾相似，落在3.9%，日本则比台湾低，只有2.4%

黄闵照说，社会应逐步创建对单亲、多元家庭的尊重，学校及社会环境也不应让孩子因家庭型态不同遭到标签。法律若进一步承认单身女性、同性伴侣的生育选择，也具有改变文化的重要象征意义，现代有许多单身女性都已具备能力养育孩子，时代真的已经变了。

除了社会价值观，现行制度也进一步强化「先婚再生」的框架。依现行「人工生殖法」，单身女性虽可自费冻卵，但若日后希望解冻卵子进行人工生殖，适用对象仍限于具有婚姻关系的异性夫妻。

换言之，单身女性即使冻存卵子，也无法在未婚状态下通过人工生殖使用，女同性伴侣同样被排除在外。这使部分有生育意愿、却没有结婚打算的女性，若想成为母亲，只剩自然受孕等有限途径，也可能因此被推向婚姻的风险。

面对该议题的讨论，行政院虽于2025年底通过「人工生殖法」修正草案，将未婚女性及完成结婚登记的女同性伴侣纳入可接受人工生殖服务对象，但时至今日，草案还在立院审议中。

TFC台北生殖中心创办人曾启瑞说，临床上已清楚看到女性「婚姻时间」与「生育时间」脱钩。近5年中心冻卵人数成长近3成，主要集中31至35岁，去年35岁以下更占6成。许多女性先保存生育力，等事业、生活稳定后才考虑生子，但现行制度仍使未婚女性即使冻了卵，也无法在国内通过借精完成生育。

曾启瑞指出，依相关人口数据推估，35至44岁具有生育意愿的单身女性，加上有生育意愿的已登记女同志伴侣，潜在需求人口可达约24.6万人。但这不代表修法后立即增加24.6万名新生儿，但显示少子化台湾仍存在一群「想生、却受制度限制」的人，政府未来推动相关政策，无论是育儿补助等，都应以「生育意愿」当作内核。

不过，台大社会系教授薛承泰提醒，「婚育脱钩」并非挽救少子化的万灵丹。台湾社会对非婚生育的接受度近十多年逐渐提高，但非婚生比例并未因此大幅攀升，显示横亘在生育之前的，不只有婚姻这道门槛，养育成本、生活型态改变，以及低生育长期累积的人口结构问题，同样左右年轻世代的生育选择。

薛承泰说，现在「养一个孩子的成本太高」，从居住、育儿到教育支出，再加上同侪比较及「不能让下一代输」的心理，生育早已不只是「家中多一副筷子」，而是一项长达20年以上的经济与照顾承诺。因此，政府即使祭出高额补贴，短期或许能刺激生育，却未必足以扭转长期趋势。

更棘手的是，台湾低生育已延续超过20年，当年「少生的孩子」如今陆续成为适婚、适育人口，少子化正从「不想生」进一步走向「能生的人也变少」的困境。

薛承泰说，即使未来每名女性的生育意愿不再下降，育龄人口基数持续萎缩，出生人口仍可能下降；人工生殖、放宽生育选择虽有助增加出生机会，但究竟能填补多少人口缺口，仍须务实评估。

单身女性即使冻存卵子，也无法在未婚状态下通过人工生殖使用，女同性伴侣同样被排除在外，冻卵示意图。（联合报系数据照）

行政院去年底通过修订人工生殖法修正草案，将单身、女同伴侣纳入可使用人工生殖法范畴，但版本中未开放代理孕母，至今人工生殖法仍在立院审议中。图为民众党立委陈昭姿（右前）手举数据表达立场。（联合报系数据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