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车司机父子同工不同命 美国梦一代比一代难

所罗门．奥里和儿子安吉尔在开始上班前一起合影。（洛杉矶时报／Sandy Huffaker摄影)

一名父亲一直希望，如果儿子跟随他的脚步从事同一行，也能像他一样，靠这份工作买得起房子，获得经济上的安稳。他抱持这样的希望并非没有理由。过去，像驾驶垃圾车这类蓝领工作，薪资待遇不错，也是支撑美国中产阶级的重要工作之一。

凌晨4时，所罗门奥里(Salomon Olea)拿起准备好的午餐—火腿起司墨西哥三明治和一颗白桃，亲吻妻子道别后，离开他在艾斯康迪多(Escondido)拥有近30年的家。他开车5分钟，到一处小型公寓社区接儿子安吉尔(Angel)。此时，安吉尔的三个孩子还在熟睡。父子俩接着默默开了半个小时的车，沿途街道空无一人，只有汽车头灯划破黑暗。

奥里父子都在一家私人废弃物处理公司担任商用垃圾车司机。他们每天工作12小时，行驶在圣地牙哥北部郊区的路在线，到学校、餐厅、便利商店及其中一处教堂，清运回收物与垃圾。

这份工作相当辛苦，但对包括55岁所罗门在内的上一代垃圾车司机而言，却曾经代表一种稳定的生活。他们只靠一份垃圾清运工作的薪水，就能在南加州社区买房、养家。曾有一段时间，这类劳工阶级工作或需要体力劳动的职业，是通往「美国梦」：拥有自己房屋的一条道路。

1980年至1990年间，没有大学学位的男性相比全美一般劳工，收入曾有所提高。大约也是在那个年代，超过三分之二的建筑工人和技工拥有自己的房屋。此后情势逐渐逆转：工资下降、房价却一路飙升，如今从事体力劳动工作的人，拥有房屋的比例已不到一半。

一天工作结束后，安吉尔在自家公寓社区拥抱孩子，父亲所罗门在一旁看着。（洛杉矶时报／Sandy Huffaker摄影)

所罗门的儿子安吉尔正是其中之一。安吉尔一直努力存钱，希望凑足买房的头期款，但今年33岁的他仍租住公寓。他选择这份工作，是因为亲眼看见父亲靠这份工作所能负担的生活。然而，在垃圾车停车场里，他和其他同龄司机谈起生活时，大家都有一种被时代抛在后面的感觉。

「我们来到这里时，几乎都以为自己能够做到父亲那一代所做到的事。」安苦尔说：「我们工作的时数一样多，有加班机会也都接下来……那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所罗门奥里在圣地牙哥驾驶垃圾清运车，从事这份工作已有30年。这份工作让他和家人在1990年代末期得以买下自己的房子；他的儿子（未入镜）如今也从事相同工作，却只能梦想有一天能够买房。（洛杉矶时报／Sandy Huffaker摄影)

奥里父子在日出前一个半小时抵达圣地牙哥北部的垃圾车停车场。和另外十多名男子一样，他们穿着长袖上衣和条纹反光背心。

所罗门凌晨4时出门上班。（洛杉矶时报／Sandy Huffaker摄影)

安吉尔爬进一辆Mack前装式垃圾车的驾驶座。检查机油、确认仪表板没有任何警示灯后。接着，他和其他司机陆续发动引擎，驾驶一辆辆庞大的垃圾车驶上圣地牙哥街头。此时是清晨5时30分。

安吉尔小学一年级或二年级时，老师曾给全班出过一道作业题：「你长大以后想做什么？」我记得我写的是『垃圾清运工人』。」他说。当他自愿在全班面前分享时，同学们都笑了。「我那时候不明白他们为什么笑。」他说，「这有什么好笑的？」

所罗门打开垃圾箱存放区的栅门，以便驾驶垃圾车进行清运。（洛杉矶时报／Sandy Huffaker摄影)

他的父亲所罗门在1994年、23岁时开始从事垃圾清运工作。当时所罗门已经有两个孩子。一家人住在艾斯康迪多的一栋公寓里。这座位于圣地牙哥北方的城市，以拉丁裔人口为主，也是典型的劳工阶级社区。有一天，当时约5岁的安吉尔在外面玩球，球不小心飞过围栏。他想把球捡回来时，遭到公寓管理员斥责。

所罗门下班回家时正好看到这一幕。那一刻，他决定要努力买一栋房子，让儿子可以拥有自己的院子，自由自在地玩耍。

所罗门在加州圣地牙哥驾驶垃圾清运车，运行每天的清运工作。（洛杉矶时报／Sandy Huffaker摄影)

为了多赚一些钱，所罗门开始大量加班，经常每周工作80个小时。他长时间不在家，当孩子们想见爸爸时，妻子只好把孩子带上车，开到他午休停车的地方，利用午餐时间和爸爸相处。

1998年，也就是所罗门进入垃圾清运业四年后，他终于在艾斯康迪多买下一栋三房住宅。房价是12万7000元。当时当地住宅中位价只比这个价格略高一些；如今，同一地区的房屋售价已超过100万元。

就像父亲一样，安吉尔在天亮前驾驶垃圾清运车。（洛杉矶时报／Sandy Huffaker摄影)

所罗门对自己能够买房深感自豪。他的父母在他还是孩子时就在墨西哥过世。青少年时期，他在姊姊照顾下移民美国。短短十多年后，他不但成为美国公民，也成为家族中第一个实现买房「美国梦」的人。这栋房子，有一天还可以传给自己的孩子。

在圣地牙哥县，大约38%的家庭将超过三分之一收入用于住房支出，包括房租和房贷。专家认为，一旦住房支出超过这个比例，就代表家庭已承受沉重的住房成本负担，亦即这样的住房支出既难以负担，也难以长期维持。

安吉尔与妻子、三名子女在他们租的公寓内合影。（洛杉矶时报／Sandy Huffaker摄影)

安吉尔和妻子目前在艾斯康迪多租一间两房公寓，月租2800元。对一家五口来说，空间相当拥挤。两个儿子睡在同一个房间的上下舖；年纪最小的女儿则睡在父母卧室里的一张小型沙发床。全家5人共用一间浴室。

2025年初，安吉尔一度觉得自己终于快要存到买房的头期款了。他和妻子已经存下1万4000元。但根据Zillow数据，艾斯康迪多目前住宅中位价已接近80万美元。如果安吉尔夫妇希望支付10%的头期款，他们距离目标仍差数万美元。

夫妻俩开始考虑离开艾斯康迪多，到更远的地方买房，甚至看到位于河滨县、向北约45分钟车程的半乡村城镇Wildomar。那里的房价稍微便宜一些，但安吉尔每天上下班的通勤时间将大幅增加，使他原本每周已长达60小时、十分疲累的工作生活变得更加辛苦。

去年，夫妻俩还在衡量各种选择时，生活中的意外支出却开始一点一滴吃掉他们辛苦累积的存款。安吉尔那辆2009年的Subaru引擎坏了。虽然父子俩直接在自家车道上修理，省下人工费，但光是买二手替换引擎，仍花了约3000元，接着牙医告诉他们，夫妻俩的大儿子非常需要装牙套，因为他的一颗门牙横向生长。这又是一笔5000元的支出。

所罗门在妻子陪伴下，在自家厨房准备出门上班。（洛杉矶时报／Sandy Huffaker摄影)

原本的积蓄几乎就此消失殆尽。安吉尔说：「我们只是觉得，现在勉强还能把头维持在水面上。」

随着工作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气温逐渐升高，每一次清运垃圾时，气味也似乎变得更加难闻。

在一所小学，所罗门清运三个装满学校餐厅厨余的垃圾箱。其中一个透明塑料袋里，装着看起来像是吃剩的Sloppy Joe碎肉，上面爬满苍蝇。来到一家CVS药局时，由于垃圾箱与附近一家泰国餐厅共用，他清运的垃圾包括空的筷子纸盒、哈密瓜口味汽水，以及一大卷红色和粉红色布料。

到了下午4时，父子俩都前往当天最后一站：所罗门将垃圾载往掩埋场，安吉尔则把回收物送往资源回收中心。完成后，两人再把垃圾车开回停车场，清理车辆，然后坐进汽车，踏上30分钟的回家路程。当他们回到艾斯康迪多时，距离当天出门已经过了14个小时。

安吉尔一回到家，两个年纪最小的孩子立刻从二楼公寓跑出来迎接爸爸。两人争先恐后，都想第一个抱到父亲。接着，他们又抱了爷爷。所罗门坐进自己的车，开车回家；安吉尔则跟着孩子走进公寓。晚餐是烤牛肉和豆泥墨西哥卷饼，孩子们一边吃饭，一边看《愤怒鸟玩电影2》（Angry Birds 2）。

安吉尔洗完澡，晚上10时就上床睡觉，闹钟设置在6个小时后响起。所罗门平常回到家时，也往往已筋疲力尽，除了吃饭、看一会儿电视，几乎没有力气再做其他事情，接着便上床睡觉。

所罗门常想到自己的儿子，也想到父子俩每天回家途中在车里的谈话。相较于天还没亮就出门上班时的沉默，安吉尔下班回程时通常话比较多。他说，儿子有时对自己要求太苛刻。因为无法像父亲当年一样买下一栋房子，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在人生最基本的一项目标上失败了。

他会告诉儿子：「你的表兄弟姊妹大多也没有房子。这并不表示你失败了。现在几乎每个人都有同样的问题。时代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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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father and son drive trash trucks in Southern California. One has built a life, the other feels stuc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