瞒着爸妈的音乐梦 华裔饶舌歌手Khantrast「把创伤变优势」

Khantrast将作为福州孩子的生命经验，写入新专辑「Poster Child」中。(取自Khantrast MV)

在曼哈顿华埠的咖啡厅，几名年轻顾客一边窃窃私语、眼角余光偷瞄同一个方向，外人或许很难猜到他们在讨论谁。沿着视线看去，是一位走路带着律动感、身穿宽松T恤的青年，当他走出店外，几名粉丝随即追上，腼腆地询问能不能合照，他毫不迟疑答应，脸上看不出一丝明星架子。这位年仅27岁、手机壁纸放着爸爸年轻时照片的青年，实则是在TikTok拥有近百万追踪、Spotify每月超过300万聆听人次的饶舌歌手「Khantrast」。从外表或许看不出来，但当他以低沈嗓音、重砲唱出叙述移民后代身分的歌词，或许才能领略到他的与众不同。

然而，这条靠二次元堆栈出来的路，走到2023年前后却让Khantrast陷入瓶颈。他坦言，动漫饶舌创作一部分来自「求生本能」。家庭经济并不富裕的他，青少年时期听见父母「养不活自己就断绝关系」而感到恐惧，在朋友建议下才找到这个突破口。「我当时才16岁，听到他们这样说真的会怕，结果这个方向真的帮我撑了三、四年，我到现在都还很感恩他们的支持。」

不过，当新番追得少，动漫不再与他的生活紧密链接，这样的勉强并非他所追求的创作目标。「我不想为了做而做。朋友建议我，你该开始展现真实的自己、展现你从哪里来，让大家看看养出你的地方到底长什么样子。」朋友的话成为警钟，与其扮演动漫饶舌歌手，不如把重心放回自己身上，聚焦到那个在8大道、羊头湾长大，靠瞒着父母换取音乐梦想的福州移民之子。

于是在网络上大受欢迎的「Landed in Brooklyn」由此诞生，也有了唱出自己求学历程的「Valedictorian」。这段时间是Khantrast音乐生涯的转折点，也是他终于卸下闪亮玩具标签、开始说自己故事的起点。

在谎言之下 仍想走出自己的路

在耿直的福州家庭长大，Khantrast深知顾好学业出人头地，才是报答爸妈胼手胝足打拼的最好方式。含蓄的华人情感之下，虽然无法掩盖他对音乐的热情，但对父母他仍难以表达真实的情感，只换来一句句「我不管，把功课做完就好」或是「我牺牲很多才让你有这样的生活」的话语。

「我爸妈知道我喜欢音乐，但我从来没告诉他们我想把它当成正职，我基本上是瞒着他们在做音乐。我理解他们的付出，也很感激，但我内心其实一直在处理一些没办法跟他们说的情绪，也让亲子关系变得复杂。」

从那之后，Khantrast开始过起双面人生。白天是成绩维持水准的乖儿子，深夜则在地下开放麦舞台磨练技巧。若表演到深夜，他会告诉父母自己在图书馆念书，只要成绩依旧亮眼，父母便不再多问。姊姊的劝导，成了他往后用来换取创作空间的生存法则。

如今回头看，Khantrast说父母与其「接受」他做音乐，不如是仍在「观望」。「就算我跟他说赚到人生第一笔六位数收入，他还是会说不够。我觉得他们是高兴，只是比起『我以你为荣』，更像是『我看你能走多远』。如果我最后失败了，他们大概会要我回去念大学。」这句话里，藏着移民父母对下一代根深蒂固的期待，也藏着Khantrast始终在寻找、却难以完全获得的那份肯定。

「小时候我会把这当成证明自己的动力，长大后，我明白他们是希望我好，所以不会怪他们。但我也学到，有些事情最好不要跟他们说，因为他们不会真的理解。他们不懂音乐产业，所以谈到细节我都只会讲他们想听的。」

有缺点才够真

即便如此，Khantrast仍珍惜家庭关系中的真实。他很早就看清父母的缺点，但反而让他更早看清这个世界的现实。「我父母自己也承认家里有点乱，我相信其他福州小孩看到也会有共鸣，因为每个福州家庭多少都有共通点，大家都很人性化，没有人假装家里完美。」

他也把这份不加掩饰，视为福州文化里最珍贵的一部分。「福州人普遍很直接，我觉得这一点很美。」即使福州人有时被外界评价说话大声、过度直接，Khantrast也不在乎。「我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如果有人向我坦承自己最狼狈的一面，我反而会更尊敬对方，因为那代表诚实。」也是在这样不完美、却毫不掩饰的家庭氛围里，Khantrast找到了他日后最重要的出口：嘻哈。

嘻哈成为心情出口

如果说家庭承载Khantrast复杂的情感，那么音乐便是他的心理咨商。「音乐几乎就是我的人生，是我的一切、我的身分认同。每次跟爸妈吵架，我就听音乐；每次想逃避课业压力、人际关系的烦心事，我也听音乐。可以说我把整个人生都献给了音乐，音乐造就了现在的我。」

青少年的他，被80、90年代嘻哈音乐里讲述贫穷的故事打动，那份揭露不堪的真实，深深触动了他。「他们唱『我口袋一毛都没有』『我曾经流落街头』『我爸不成材』『我得撑起整个家』，这些对我来说才是真实的。」

16、17岁，他一头栽进纽约的地下嘻哈圈，也在那里意识到「原来有一个可以表达自己、别人也能产生共鸣的出口。」让他惊讶的是，能理解他的不只是福州背景的朋友，西语裔、非洲裔的朋友听他讲起家里的事，也会回应相似的经验。「如果不是因为嘻哈文化，我大概不会跟这些背景完全不同的人有这样的链接，是这份共同的文化与音乐喜好，让我们的友谊进一步升华，关系因此变得更深。」

「你也是福州人吧？」

访谈尾声，Khantrast聊起那股与福州人之间难以解释的默契。只要遇上同样来自福州的人，聊没两句他就会发现，自己过去以为特殊的成长经历，其实一点都不特别。他的父母出身福州长乐猴屿，Khantrast在Google地图上标注老家位置，像是一种隔着屏幕的寻根。「每个美国福州小孩几乎都经历过类似的事、类似的家庭创伤，大家的成长模式都很像：移民、赚钱、生小孩、送小孩上学、把钱寄回家乡、在村子里盖房子只为展现财力。」

在他眼中，福州移民带着一种特殊的样貌。「我认识广东、台湾的移民家庭都有各自的课题，但福州人经历的创伤程度真的不太一样。那种带着愤怒、带着怨气的状态，是可以理解的，毕竟他们经历过太多。」那本描述福州移民偷渡历史的著作「蛇头」所写的集体创伤，让他理解了父母身上那份不容质疑的愤怒从何而来。「虽然小时候可能会觉得反感，但换作是我，大概也会对人生充满怒气。」

若要给背景相似、正在追梦的年轻人一句话，Khantrast的答案很直接，「练出一身厚脸皮吧！其实你们早就已经很坚强了。把你经历过的创伤、愤怒都转化成优势。」他鼓励同样来自移民家庭的孩子，将父母辈带给自己的伤痛与怒气转化成创作动能，不论是餐馆二代，还是听着父母吵架声长大的孩子，都拥有丰富且汹涌的生命故事，「如果你想追梦，却觉得没人在乎，其实他们在乎，只是你要学会把这些过去转化成作品。」

作为移民后代的生命历程，也延续到他的新专辑「Poster Child」里。「如果你是移民家庭的小孩，在一个疯狂的家庭长大，应该会对这张专辑很有共鸣。」专辑之外，他即将在10月22日到11月8日展开巡演，将自己的声音带到全美不同城市，让大众看看这个出身布碌仑的福州孩子，能走到多远的地方。

本名张明镕的Khantrast，原先凭借动漫采样的创作在网络上闯出名号。(取自Khantrast Instagram)

在推出新专辑「Poster Child」前，Khantrast在曼哈顿的Gramercy Theatre举办专场演唱会，高朋满座的场景，是他从未想像过的盛况。(记者马璇／摄影)

Khantrast在曼哈顿的Gramercy Theatre举办的专场演唱会，结束后大批粉丝聚集在场馆外等待签名机会。(记者马璇／摄影)

在福州家庭长大，与父母之间的情感虽内敛又含蓄，但Khantrast表示，长大之后他更能理解父母辈所承受的创伤与愤怒。(取自Khantrast Instagr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