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养老院20年 86岁退休师「练习变老」：一类人最不适合来住

86岁的退休老师黄育清在养老院住了20年，坦然面对老与病，趁能做能动时做开心的事。(记者胡经周／摄影)

「『老』没有想像的好玩啊。」86岁的退休老师黄育清顽皮地笑了。黄育清在67岁时，和大她10岁的先生相偕住进养老院。那时的她看待「老」，是个带着距离的观察者，她对老后必须依靠大量药物度日感到不解，她对于老后生活的想像（现在想起来）过度乐观。

现在她成为「老人」逾20年了，亲身体会到百病丛生，健忘、糊涂、尴尬与失态成为日常，「老」后的无能为力与辛酸，她正在体会。「没到这个年纪的人，恐怕难以想像；到了这个年纪而能完全不遇羞窘的，大概也不多。」她说。

这几年，黄育清几乎没什么让人安心的器官，长年的心血管问题，还夜间抽筋、皮肤时常感染、眼不明、耳不聪、嗅觉迟钝、手拙脚笨！

过去常被养老院其他住民称赞动作俐落「像大学生」的黄育清，不知何时，时光把脚力回收─走路逐渐变慢跟不上朋友，某次和家人出游时女儿惊呼：「老妈妳怎么驼背那么严重！」孙女则小心护在身边怕外婆跌倒。

不久前，她肝脏出了毛病，身体衰弱极度不舒服，身心俱疲，常常有「是不是今天就会死了？」的感觉，那是此生与死亡最靠近的时刻。

记性变差也让黄育清挫折。她有几次在与人约好的时间到聚会地点，等了好久都没人出现，她回去查看纪录才发现记错时间。这些过去不会有的事，最近却频频发生。「是失智吗？」黄育清的好友照顾失智母亲多年，母亲做出许多让女儿困扰的事，像是把粪便涂墙上，她担心自己也失智。人终将一死是可以预见的，但因病而无法控制自己的未知感却让她担忧。

最深刻的「老了」的感受，发生在113年1月。某天，已经95岁的老伴突然像植物一样「萎了下去」，那时85岁的黄育清要把老伴放上轮椅，送上出租车送医就诊，这件看似简单的事，她费尽力气却做不到。养老院的主管提醒她，老人不宜推动另一个老人，更不应该整日照顾他，否则自己也会变成需要被照顾的一方，主管建议让老伴住到有专业医疗人员的养护部。那一刻黄育清感受到，原来自己也是老迈之人了。

身心退化是无法回头的进行式，黄育清感受老的真实样态之余，也将「变老」转化为一门需要学习的练习。

她趁能做能动时做开心的事。她喜欢读喜欢写，每天就坐公车下山到图书馆待上好几个小时，平静喜悦地看书写文章；唱歌让她快乐，她就唱歌，每天唱。

她坦然接受老与病，按时服药与运动，做个乖乖配合的病人，期许自己老虽老，但是身体还能活动自如、灵活不僵硬。每天起床后做暖身晨操20分钟、午餐小憩后做半小时的健身伸展操，从不间断，即便白天和女儿出游，晚上也会做完才睡。吃完晚餐后，天天都和养老院的好朋友绕着大厅走路聊天。

她偶有焦虑却不悲观，身体衰退虽然带来了忧伤，她却常常被微小的快乐治愈。例如有次去心脏科看诊，医师扫完超音波后对她说：「妳的心脏非常好。」让她快乐好多天，还特地为此写了一篇文章。

当初被养老院住民认定「最年轻」的黄育清，在愈来愈老，也愈来愈懂老的路上想着，「每天都是今生最年轻的那一天啊」，即便有那么多的失去，人仍有许多值得追求的事。

黄育清在67岁入住养老院，在养老院度过20年，结缡相伴60年的老伴离世后，她仍继续在此生活。问她如何评价「养老院20年」的岁月，「很自由啊！」她不假思索。她的双脚功能还好，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黄育清在能够自主活动，生活自理也完全没问题的67岁就入住养老院，那时老伴已77岁，她不希望日常节奏化约成煮三餐，也不想很快进到照顾者的角色，于是不善照顾也拙于料理的她，和那时身体也能自理，但是比较「宅」，不喜交际的先生，参观了养老院，两人都觉得住这里三餐有人张罗，起居有人照顾，是个好选择。「还可以把老伴丢在房间里，自己出去交朋友。」她像小女孩一样地吐舌说起大实话。养老院比起原本两老住在半山腰的房子更方便，已出嫁的三个女儿也很赞成，便没有什么疑虑地入住，一住就是20年。

什么样的人适合住养老院？根据黄育清这廿年的观察，她认为，「自愿」入住且喜欢群体生活的人，通常都能适应得很好、享受其中。以及需要他人照顾支持的家庭，也很适合。

相对地，最不适合的是「被家人勉强送来」的人，有些住民会找各种理由「逃回家」，又被「送回来」，对他们来说，给黄育清自由与快乐的养老院，却是他们的牢笼，在此度过的是寂寞、是不自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