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异国想像：华人编舞家陈肇中 挑战芭蕾中的殖民凝视

九年前，陈肇中与帕斯科金发起公开承诺，提供教育资源，呼吁舞团停止在演出中使用黄脸妆(yellowface)等种族化表演手法。(受访者提供)

纽约林肯中心23日放映纪录片「About Face: Disrupting Ballet」，作为「中国艺术周」及华美协进社百年庆活动之一。影片记录了编舞家兼制作人陈肇中(Phil Chan)与前纽约市芭蕾舞团(New York City Ballet)独舞者帕斯科金(Georgina Pazcoguin)发起「Final Bow for Yellowface」运动、呼吁芭蕾舞摒弃传统种族刻板印象的过程。陈肇中21日接受世报专访表示，运动的目的不是抛弃古典芭蕾，而是让这门艺术摆脱长期将亚裔文化扁平化、刻板化的表现。

九年前，陈肇中与帕斯科金发起公开承诺，提供教育资源，呼吁舞团停止在演出中使用黄脸妆(yellowface)等种族化表演手法。其策略是让舞团和艺术工作者主动取得数据、加入承诺，再通过熟识的艺术总监逐步扩大影响。陈肇中说，如今美国所有主要芭蕾舞团均已签署该承诺，英国预算规模最大的五家舞团也加入；巴黎歌剧院在数年前首份多元化报告中，也点名这项工作是停止黑脸妆与黄脸妆的促因之一。

「我们不是要取消古典芭蕾，而是要让它继续活着，」陈肇中说。面对有人将改编经典视为威胁传统，他以莎士比亚为例，指出当代舞台早已在不同时空和语境中重塑经典，「天鹅湖」等作品不断被重新诠释，而涉及殖民凝视或种族刻板印象的「舞姬」(La Bayadère)也应如此。他本人2023年曾为波士顿抒情歌剧院(Boston Lyric Opera)执导「蝴蝶夫人」，近年也参与完整长篇「舞姬」的制作，尝试保留舞蹈、音乐与人性主题，同时移除种族争议。

「黄脸妆」指的是非亚裔表演者通过化妆、服饰、肢体动作或夸张口音，扮演亚裔角色，并将亚洲人形象简化为固定符号的表演方式。这一概念与美国娱乐史上的「黑脸妆」(blackface)相似，皆源于19世纪至20世纪初西方舞台文化中对少数族裔的刻板化呈现。早期好莱坞电影中，白人演员曾长期饰演亚洲角色，例如1930年代电影「大地」(The Good Earth)中，白人女星Luise Rainer饰演中国农妇阿兰，并因此获得奥斯卡最佳女主角奖；而芭蕾、歌剧等古典艺术中，也存在类似传统。

「芭蕾虽源自欧洲皇室传统，但当代创作应由仍在创作的非白人艺术家共同注入新内容，让亚裔身分不再由200年前的欧洲人定义，而能由亚裔编舞家、舞台与服装设计师、作曲家自行表述，」陈肇中说。

1892年，柴可夫斯基创作了芭蕾舞剧「胡桃夹子」。其中第二幕「糖果仙境」(Land of Sweets)加入了以不同地域文化为灵感的民族舞段落，其中包括代表中国的「中国茶」舞。陈肇中指出，这类安排反映19世纪欧洲芭蕾对「异国情调」的想像，当时看无可厚非，但在今天，不应再把中国或其他文化视为被观看的「异国」符号。

好莱坞当红演员Timothée Chalamet今年3月在访谈中谈及自己不想投身芭蕾或歌剧等领域，并形容这些艺术形式「已无人在乎」，再次引发外界对古典艺术未来的讨论。陈肇中与帕斯科金也成立了「金标准艺术基金会」(Gold Standard Arts Foundation)，推动亚裔艺术家创作。2019年前，全国仅有五部新芭蕾作品委约亚裔艺术家，至2024年已增至34部。但他也坦言，扩大亚裔艺术家机会仍受整体经费缩减所限，基金会、政府与个人捐款对艺术的支持均在下降。「改变芭蕾并非一劳永逸；每当舞团更换艺术总监，我们仍须重新确认承诺，」他说。「但我希望这样一种尊重的呈现方式，终能成为业界的基本标准」。

陈肇中出生于香港，父亲为华人、母亲为白人。「我既是100%中国人，也是100%白人。」随着「About Face: Disrupting Ballet」作为「中国艺术周」及华美协进社百年庆活动的一部分在林肯中心上映，陈肇中希望通过自己的故事，让华人观众看到，华人身分并非只有单一面貌，海外华人社群也有多元的历史、背景与认同。对更广泛的观众而言，「艺术能成为理解彼此的途径，以更细致、更有同理心的方式看待不同文化，减少对立与仇恨」。

林肯中心23日放映纪录片「About Face: Disrupting Ballet」，作为「中国艺术周」及华美协进社百年庆活动之一。图为剧照。(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