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故事/对话关恒 「天生就逆反 墙外才真实」
1小时前
在关恒此前生活的中国小城镇,他很难找到像自己一样脱离集体并能分享独立思想的人,因此他会选择在墙外丰富的资讯中与知识对话。(记者马璇╱摄影)
关恒对话(中篇)
世:你在前面提到身边没有人能理解你。这是否是由于你的觉醒和跳出集体主义导致的?
关:对。大学毕业走向社会后,我一直就处在脱离集体的环境中,平时的社交圈也比较窄。孤独导致我的一些独到观点没办法与人交流,所以只能在墙外与周雪光等名家隔空沟通。
世:然而你成长的油田其实是一种特殊的存在,它是一个比较封闭的城镇,就业也很单一,大家身上的标签都是「某厂某车间」,同时也是整个油田的一员。通常来说,这种地方天生就是一个很「集体」的地方。
关:是的,我们那个地方原本是农村,因为石油勘探才硬生生地生长出一座城市。不过这个城市跟周围原本的村落融合得比较好,所以形成了一个规模比县还大,行政级别却比县小的特殊地方。那里人口不多,大家都在「体制内」工作。
不过,我从小就不喜欢被约束,而且我对环境的变化非常敏感,比如中学时定期换座位、或大学时住宿舍,我都很抗拒。大学毕业后,家里人想给我介绍油田的工作,我也不想去。我在「有集体」的环境上班时间很短,最接近「体制」时是在中石化的采气场做维修工,但也属于合同工,不算体制内。
世:你喜欢「脱离集体」,但在老家那样的环境下,人际关系是否会对你构成困扰?
关: 不会。我跟我家里的亲戚其实关系都比较和谐,我从小都是被他们带大的,长辈都很照顾我。 我小时候其实也被要求向长辈和祖先磕过头。每逢过年,爷爷奶奶会把他们的父母照片挂出来,要求我们晚辈磕头上供,直到我爷爷过世后,我还是会习惯性地磕头。后来,我也记不住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其他人还在磕头,但我就只鞠躬不再下跪了,好在家人也没有给我任何压力。我当时成天一副我行我素的样子,但没人批评我,大家都还是很关照我。因为我会帮忙做饭,所以他们也很喜欢邀请我去吃饭,没有人会以长辈的口气说我「应该怎样怎样」。
面对催婚也是一样。我的长辈只曾尝试过给我介绍对象,但并没有一直在催,因为我一直以来在他们眼里都是一个很独立的人。他们在稍微尝试后,发现我比较抗拒,于是就默认我有自己的想法,就不再给我施压了。

中国公民记者关恒于2020年根据美国媒体的报导按图索骥,前往信息封锁严密的新疆拍摄疑似维吾尔集中营的建筑,成为普立兹获奖新闻作品的最重要证据。(关恒母亲拍摄,「中国人权」授权使用)
世:这样看来,你并不是因为受到外界的压力,看世界不爽,所以才逆反。
关:不是。逆反应该属于天生的性格。
世:油田子弟属于城市户口,周边村里的孩子属于农村户口,这种先天的不平等在你上学的时候有体会过吗?
关:也许有注意到,但当时并没有想很多「为什么」,真正开始思考这些问题还是在大学毕业之后了。那时候我曾回想:为什么冬天时我们家里有暖气、有瓦斯,而周边农村只能烧柴取暖?一烧柴,周边空气就会变得非常差,到处都是那样一种浓烈的味道。于是,政府就不让农民烧柴,但我去村里调查后发现,农民们家里虽然也通了瓦斯,但根本用不起天然气,还是只能偷偷烧柴,不然就只能忍着寒冷。
世:听起来,这种印象对你的反思是一种养料,它会加强你「觉得哪里不对」的印象?
关:对。
中国部落客阮晓寰(网名「编程随想」)因分享翻墙法被被以「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判七年徒刑。(取材自X前身推特)
世:孤独的觉醒或许会带来一种风险:如果陷入一种封闭循环的回音壁,既有的思想和观点不断自我强化,会让自己钻进牛角尖,逐渐变得偏激甚至偏执。
关:我现在的思想不是在自己的小世界里闭门造车酝酿出来的,墙外网络上的资讯才是源头活水。在这里,我一定要对「编程随想」表达一下敬意。他当时影响了很多人,我就是其中之一。他除了分享一些自己的观点外,更重要的是介绍了很多好书,我在看了其中一些书后,也开始对中国的一些国内问题、国际角色等,有了更系统的了解。我在前面提到的周雪光的「中国国家治理的制度逻辑」,就是他推荐的所有书中,让我印象最深的一本。它为我理清了中国政府的行为逻辑,如要探究很多历史事实发生的原因,基本上在这本书里都能找到答案。
这些知识的输入,与我在现实中对中国政府一些行为动机的观察和思考相结合,使我可以时常回看自己的思想是否准确、是否会陷入偏激或单纯的情绪输出。让我的想法变得坚固的,并不是在我刚刚接触到墙外信息时,而是在我真的到了墙外,看到了真实的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时候。眼见为实与墙外资讯的影响相结合,才逐渐固化了我今日的思想体系。
(注:「编程随想」曾是中国著名自由派博客,早年内容多为网络安全、翻墙、反侦察等技术分享,传授给读者反抗当局网络封锁的前沿技术手段,后期亦开始从事政治评论、思想启蒙与反宣传叙事的写作,被大量读者视作赛博觉醒与抗争的启蒙者。2021年,「编程随想」的幕后作者被证实为上海的网络安全专家阮晓寰,据其妻子的口述及多方线索综合推测,阮晓寰为自己建构的隐身安全系统因细微不慎而被中国当局攻破,随后被捕,2023年被判监禁七年,并在狱中遭遇残酷折磨。)
世:通过这些令你受益匪浅的知识输入,是否会进一步强化你的一种信念:「因为中国政府阻止你接触这些优质资讯,所以更说明他们建墙是邪恶的」?
关:我其实并没直接得出这样一个观点,因为我没有先入为主地缺省「我看到的资讯是对的」,所以也不能对建墙行为做出简单的反向定性。我当时只是从统治者的角度出发,并根据已经发生过的历史去思考:中国政府为何从始至终都把宣传看得极重?结论是,若要维系极权统治的成本可控,其中一个主要任务就是防止民众接触到政府不希望他们接触的资讯。
世:在美国的自由派群体中,有些人会被一种仇恨情绪支配,把「反共」作为唯一的精神支柱。有些人把反共当成了一个思想或行为标尺,对于一切他们认为是「反共」的人或事,都无条件拥抱,甚至为了拥抱这些人和事,扭曲了自己原本的价值观也在所不惜。但你曾说过,现在没有计划加入他们、成为倡导者或行动者,只想当个普通人。
关:来美国以后,我要独自去平衡精神状态和生活状态,这占用了我很大的精力。独自生活是很累的,要照顾很多事情。而我在面临生活压力时,睡眠也很不好,反过来又加剧了精神压力。那些被仇恨裹挟的人,我觉得也并无不妥,这是正常人性的一部分。但我不是这种人,不然我也不会睡不着觉。
表达情绪非常容易而且爽快,但花时间去真正思考是困难的。我觉得我这个人相对更加理性,我的确会被情绪影响,但对于长期影响我的事情,我不会非常情绪化。也许可以这样总结一下:我对长期性的事物的看法会更理性,因为我有时间去思考它;但在日常中,我也是个普通人,也会被短期突发的事情所左右,导致负面情绪。
我在监狱里见到过一些被抓进来的中国移民,他们很多人表现得非常愤怒,怒骂「美国简直是垃圾,凭什么把我们都抓起来!」那是一种完全情绪化、愤怒的表达。但我当时的情绪很不一样。我刚进去时的状态是:基于案子的不确定性,我感到非常沮丧、焦虑、难过,但没有愤怒。 我会更多思考这些结果背后的原因,我认为,促使ICE做出这些行为的动机,还有美国政治运作中的一些利益驱动机制,其实有些地方跟中国很是相似:都是用国家行政权力推行一些政策,去帮助一小部分人获益。在中国,获益者是那些附生在体制和权力上的既得利益者;在美国,则是那些政府承包商,比如ICE的采购商、或私人监狱业者等等。
世:你认为自己是一个思考者?
关:只能说是有这方面的爱好吧。我的思考跟真正的博学者是没法比的,但事实上,我并不需要有多么强的思辨能力和知识积累,只要能跟大多数中国人有一点点不一样,就足以让我在一个很长的时间段内产生质的改变,成为今天的自己。
世:根据你的描述,你在成长经历中没有吃过很大的苦,中共其实也没有直接迫害到你。你在新疆做的这些事,只是出于一种很正常的、普世的正义感,却导致你后面的人生整体变了轨道。很多人说你是个英雄,你如何看待这个评价?
关:你可以说我勇敢,但我够不上「英雄」这个标签。我觉得真正的英雄是那些明知要进监狱却依旧坚守在那里的人,比如编程随想。他当初明明有机会离开中国,却还是选择留下。
我在做这件事的时候,给自己的定义只是个「普通人」,一个普通人做了一点自己觉得有意义的事,「反」谁并不是我的目的。我做「城乡随拍」这个系列,很直接的一个原因是:疫情封控在家,天天打游戏,打吐了。我在封控期间也看到了一些公民记者去武汉探访后被捕的新闻,加上中国政府删帖封号压制疫情消息的行为,共同导致我产生了「不妨去做点有意义的事」的想法。至于这件事未来产生什么影响,我当时是预测不到会走到今天这一步的。而到了美国后,我的自我定义还是个普通人,能做有意义的事就做,做不了就先顾我自己,我不会以摧毁自己的生活为代价去做事。
我当初开机车横穿中国、骑单车环游台湾,目的都是想做些有意义、有意思的事。过去的人生是值得回味的,我原本就希望我的人生过成这个样, 所以才会一步一步走到现在。为啥我不想进体制?就是因为我不喜欢那种单调的身分。
未来再做影片,还是会以我自己的普通人视角去观察世界,这意味着,我以后的影片,可能不会再指着中国政府的鼻子去骂他们,反而更可能会说发生在我身边的、美国社会的问题。到时,我如果批评美国社会的问题或输出一些观点,我也可能会拿中国作比较,但我大概率不会再去专门做中国议题的影片。
周雪光的「中国国家治理的制度逻辑」。(截自淘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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