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明亮:过自己的生活 办一座自己的美术馆吧

29分钟前

社会
29. Aug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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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明亮:过自己的生活 办一座自己的美术馆吧

导演—— 蔡明亮 (图/高珈琳 Celine Kao 摄影)

近年有在关注蔡明亮的人,应该不难发现,或不只一次看见蔡明亮试图讨论,甚是积极实践「美术馆」与「电影院」两者的关系,也终于,蔡明亮于新店山中打造的「蔡明亮艺术空间」在今年六月正式开幕,标志着台湾现存首座以「导演为名」的美术馆正式激活。

激活之后,这座艺术空间不乏慕蔡明亮之名而来的影迷朋友,也成为许多登山客入山前、下山后的歇脚处,这里有着蔡明亮冲泡的咖啡香,也有蔡明亮的手绘画,更有蔡明亮的电影放映。

而要来到这里也并不困难,台北捷运搭到新店区公所站,转接公车绿9,沿着长春路直上山,大约经过10至15分钟,就能看见「蔡明亮艺术空间」,而这里,原本是蔡明亮的家,原先是几座废墟。

蔡明亮说:「会有这个空间其实是意想不到的事,我这几年开始画画,有一天小康(李康生)就建议,要不然我们把这间房子,旁边的几座废墟共同修缮,变成收藏作品的地方,所以才开始实践这件事。」

蔡明亮继续说:「我年纪也大了,拍片量在减少中,但经营这个空间好像是可以的,也成了复合式咖啡厅,主要是我之前有一个咖啡品牌『蔡李陆咖啡』,所以就这样开始做了,其实就是过生活,每天过的生活。」

蔡明亮于新店山中打造的「蔡明亮艺术空间」在今年六月正式开幕 (图/蔡明亮艺术空间)

蔡明亮把自己的人生活成了电影,又将自己的电影过成了艺术,这件事是有迹可循的。

2023年,蔡明亮在北师美术馆的展览「蔡明亮的日子」,就以自己的生活为概念,在美术馆放进了心爱的椅子、画作、手抄佛经等蔡明亮的日常元素,将自身经验缝合进了美术馆,并将电影《日子》与展览同步映演、开展,让电影院、美术馆同时跨域、连动,再度去思考电影与空间乃至于与作者与观众的关系。

那一年年末至2024年初,许多影迷是在电影院与美术馆之间过「日子」的。

这不是蔡明亮第一次邀请观众走入美术馆,或是扩延出电影院与美术馆的疆界,回溯近十年,除了「蔡明亮的日子」之外,还有2014年的「来美术馆郊游—蔡明亮大展」,或是2019年的「蔡明亮的凝视计划」,又或是2025年的「行者十步:蔡明亮」等等,都成为了蔡明亮标志性的实验行动。

实验什么?蔡明亮让电影进到美术馆放映,通过第十部剧情长片《郊游》之于「来美术馆郊游—蔡明亮大展」,扩充了观看电影的空间;行动什么?蔡明亮通过《你的脸》、《行者》系列等作品具备的录像艺术、电影长片的概念,妆点商业电影院使其有了成为美术馆之于艺术创作的可能,再让电影放映的场域有了另一种诠释的可能。

观察蔡明亮近年的言谈,也都是关于电影院、美术馆的讨论,那也关乎市场、空间、观众、作者的属性;在过去,这些是壁垒分明的鸿沟,但在现当代,许多不满足于现状的创作者早已试图打破此等疆界,试图拓宽展延电影的状态,无论是拍电影,还是看电影,都是在流动的,当然,蔡明亮就是这样的作者。

蔡明亮曾分享:「我一直在传达一个观念,看电影这件事到了当代能否被改变?其实,电影院就是一个传播的场所,应该要有很多可能性,电影院跟美术馆的界线,有没有可能模糊一点,现在我满用力去做这件事的,试着在电影院里面看不同的影像。」

蔡明亮继续说:「我觉得台湾的观众被动的有点久,巴黎的观众就不太一样,老中青都有,这些人的基础不太一样,他们是从美术馆出来的,他们能够非常接受蔡明亮、阿比查邦,我就觉得我应该要到美术馆发展,多一些美术馆的观众,就多一些我的观众,我是为了生存,不是为了生意,我还是希望我的电影、作品被看见,并将我的理念推广出去——美术馆在生活中是非常重要的。」

蔡明亮并非不看商业电影,也并非抨击商业电影,在所有的商业电影中,蔡明亮或许是认为(或希望)进到电影院的观众,能有对「电影」的更多包容性;观众能看《复仇者联盟》、《玩具总动员》等片,同样的,也希望观众接受《日子》、《你的脸》、《行者》出现在电影院。

时隔多年,在这次的专访中,还是能听见蔡明亮这样说:「我觉得美学教育最好的地方,是在美术馆。美术馆应该要再活泼一些、再轻松一些,其实台湾现在很多地方都在办美术馆了,越多人参与是越好的,除了人们的美学教育之外,也有助于打开思想。」现在的蔡明亮,有了自己的美术馆,有了随时能够喝一杯咖啡、看一幅画、看一部电影,凝视自然的空间。

长年来,蔡明亮不断探索电影院与美术馆的边界,拓展电影创作与观看的可能。 (图/高珈琳 Celine Kao 摄影)

「蔡明亮艺术空间」里,有咖啡香、蔡明亮的手绘作品,也有电影放映 (图/蔡明亮艺术空间)

然而,走进美术馆,并不意味着蔡明亮放弃了电影院。相反地,他在两种场域之间持续游移、实验,也重新思考影像应该如何被观看。

「我自己有一个私心,我拍的影像比较希望在电影院放映,反而不是在美术馆,因为观众在美术馆的移动方式较为随意,不像在电影院,是观众必须要有两个小时,专注地坐在椅子上看。」

蔡明亮也说:「我现在的状态越来越符合我想要的电影创作,而电影院如何被善用,电影院如何被重新评估,或是美术馆跟电影之间的关系,我一直希望大家思考这个问题,电影才有机会发展得更好,当这些东西变好,环境就会产生变化。」

从此来看,我认为蔡明亮仍是热爱电影与电影院的导演,只是蔡明亮是积极地对现在的观众——对现在只要求「一样」的观众发起挑战,挑战对电影与电影院的认知。

在这件事上,蔡明亮越来越不孤独,在台湾,越来越多人一起参与了蔡明亮的行动——连续两年,在大安森林公园,上千人用《爱情万岁》度过跨年夜就是最好的证明。

1994年,《爱情万岁》最后一颗长镜头,摄影机不动声色地跟随杨贵媚,摄录到大安森林公园当下的荒凉景象,鲜明的时代印记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封存于《爱情万岁》,蔡明亮的影像作品论述了「当下」,而杨贵媚的眼泪,则哭出了城市空屋的孤寂,也落下了人与人之间的链接与不链接。

30年过去了,那些「当下」的眼泪跟着《爱情万岁》来到了「当代」,被新一代的观众看见了,然后指认了——「啊!原来那样的孤单,存在于这座城市的空屋30年了,那也是我们这一代的情感」!

接着,这个时代用了这个时代的方法,在社群空间号召所有人重返大安森林公园,在跨年夜的低温中一起哭,一起笑,一起拥抱,然后,一起看电影。

我们再次发现且得以笃定地说,《爱情万岁》的情感是普世性的,这就让它跨越了时间与空间,不论怎么变化,有人,就有孤寂;而蔡明亮的影像,作者的印记,虽然不若速食商品刺激,但却悠远且保鲜。

而这当然也就不止于一时流行风潮,是电影召唤的深层文化现象,从过去到现在,蔡明亮的作品是反映了时代,是洞见了人的真实;而这就是电影,是历久不衰的电影。

蔡明亮说:「你知道的,近年的AI兴起,短影音的冲击等等,许多人对影像创作的思考不再是以『大银幕』为主,那个逻辑就不太一样了;但是,为什么我喜欢老电影,像是大卫连的电影、小津安二郎的电影,这些作品的构图、声音、画面、情感,就是『大银幕』的概念。」

蔡明亮继续说:「电影院这个概念,会变成一个要独立思考的状态,如何生存、如何培养、如何拍摄电影,当代不晓得有多少人在思考这个问题。而因为我的人生也快走完了,我也用我习惯的方式走下去,往那个方向和我自己的路持续前进;我也在想,我留下来的作品到底会在这个世界产生什么作用,当然,也很开心近年各地影展、商业电影院都在放我的作品,例如现在韩国在放映《爱情万岁》,美国在放映《洞》等等。」

诚如蔡明亮所言,各地影展近年都在放映其作品,无论是新作或是旧作,例如,2024年的柏林影展,放映了当时的新作《无所住》以及旧作《天边一朵云》4K修复版;2025年的威尼斯影展,放映了当时的新作《回家》以及旧作《爱情万岁》4K修复版;今年的威尼斯影展和威尼斯双年展,则已「行者」系列遥相呼应,前者展映新作《微尘》,后者放映旧作《沙》。

以柏林影展为例,通过《无所住》的「新」以及《天边一朵云》的「旧」,试图反映蔡明亮跨幅20年的创作心境,两相对比,就能看见转变——前者让电影院屏气凝神,后者让所有人喧闹沸腾,两部片子,两种生命力。

又以今年的《微尘》和《沙》为例,我在威尼斯双年展再看了《沙》,仍像梦,仍是美丽,然后看见了时间。

《沙》位于威尼斯双年展展场军械库(Arsenale)的最深处,与水都相连一片,海与海、海与沙的倒影展延了影像设备的立体,融于地景,成为了真正的与空间对话;而《沙》的东北海岸场景与「行者」系列标志性的时间感——身体/观看经验——与此次双年展进行了一场美丽的邂逅;走在双年展的路上,周遭都是赶场的人,赶去下一个展览、赶去下一个约会、赶去下一个热闹;而蔡明亮仍选择以「慢」回应,借由李康生走向的荒芜,提醒所有人「时间」以及「日常」的交集——你得慢下来,好好地观看、好好地凝视。

关于「行者」的初始提问:「你什么时候曾经真正地,看过一个人走路?」或许需要更精准地这样去讨论:「你什么时候曾经真正地,『凝视』过一个人走路?」这种凝视的过程,就有机会让一个步伐、数个行动,成为了一种绘画观看的经验,进而创造出现当代的蔡氏电影语汇。

在那些蔡明亮凝视的路径上,李康生的眼神与步伐终于穿透了摄影机,来到了所有人的面前——《沙》与《微尘》,一旧一新,在今年的威尼斯。

蔡明亮说:「我的电影重新被人们看见,一直被使用,慢慢的,这几年我也能感觉到某些国家、城市开始意识到『好好看电影』并重新将『旧电影院』改造的概念——意识到电影是不是应该更适合在电影院被观看。」

为什么在这个年代,电影院还如此重要?蔡明亮用作品告诉所有人答案了——无论是那些名满影坛的经典作品,又或是踏往未来、尚未止步的新尝试,对于蔡明亮这位「作者导演」而言,是用自己的行动与作品再一次地提醒世人,作者导演的电影的生命,不是短暂而易逝的,是很长、很长、很长的。 纵使过了数十年,仍旧有人忆起,并将之展映。

蔡明亮艺术空间规划「小小电影馆」,让访客坐下来,好好欣赏电影短片。 (图/蔡明亮艺术空间)

蔡明亮艺术空间规划「小小电影馆」,让访客坐下来,好好欣赏电影短片。 (图/蔡明亮艺术空间)

最后,和蔡明亮谈起了这座艺术空间未来的规划,蔡明亮说,不排除举办艺术家的驻村(馆)活动,也想谈谈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例如老歌。事实上,蔡明亮已经这么做了。

7月18日,「蔡明亮艺术空间」举办了首场公开对外活动「蔡明亮经典老歌之夜」,原订两小时的活动,蔡明亮加码谈了近两个半小时,姚莉、葛兰、潘秀琼、李香兰、姚苏蓉等歌姬的名字与歌曲围绕在这座空间,与蔡明亮的电影、香港半世纪的华语流行有默契地彼此搭唱,成了当晚最柔美的声音。

「蔡明亮经典老歌之夜」还有第二夜,在8月22日举行,可以预期这类活动未来将持续在「蔡明亮艺术空间」进行,而那是关于电影、老歌、美术馆的故事,是蔡明亮这辈子的心之所向。

蔡明亮这辈子对于「电影」的思考与历程,乃至于近代对于「美术馆」空间的迷恋,以及所有创作的感受和精神的意志化成了「蔡明亮艺术空间」,蔡明亮在这个阶段,将废墟空间打造成自己的美术馆,进行了集成与总和。

所以,「蔡明亮艺术空间」是蔡明亮对于艺术实践的再延伸,那些所有一辈子的感受,都放在了新店山区,现在有了真正得以长时间容纳蔡明亮精神,并且时刻对外开放的空间。

然后,静静地等着每一个有缘人上门。

(本文经台北文创授权转载,原文刊载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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