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讲出去」华裔长者退出日照中心 竟领到1.4万元

纽约州府机构近日大规模调查老人中心。图为在2022年被联邦指控健保福利诈欺的法拉盛蓝天成人活动中心。(本报档案照)

从纽约法拉盛一间日间照护中心(adult daycare center)退出后，黄先生(化名)收到的不是一张结算单，而是一叠钞票—1万4450元，全是现金。

「他跟我说，不要讲出去，讲出去对你没有好处。」黄先生回忆起日间中心人员当时的叮嘱，至今仍心有余悸。

这位家住法拉盛的华裔老者对本报记者表示，他参加当地一家成人日间照护中心近一年，期间不仅目睹老人定期领取现金，还怀疑自己的签名及接受服务的纪录遭人冒用。今年初因心里不踏实提出退出后，该中心竟一次性交给他逾万元现金。时隔半年，黄先生受访时表示，这笔钱至今「一分都没有动」，若执法部门需要，他会全数上缴。

在纽约成人日间护理行业因可能存在的白卡欺诈问题频遭联邦和纽约州执法部门审视之际，近十余年来愈演愈烈的「回扣」乱象也逐渐揭露：从少数日间中心送礼揽客，发展到直接以现金回扣抢会员，甚至演变到部分长者开始拿「价码」选中心，以致不发钱的业者，会员迅速流失；而在近两年监管与支付环境收紧下，另一端真正依赖日间照护的老人，又开始面临服务被削减的困境。

部分老人日照中心为抢客源，以发放现金吸引长者。(取自联邦起诉书)

黄先生约50年前移民来美，退休后于去年2月参加法拉盛一家成人日间中心。他很快发现，一些长者会定期收到现金，该中心有时不直接说「发钱」，而是以「发糖果」等暗语通知。「一听到，大家都心领神会，都过去」。他亲眼目睹老人逐一被叫进房间，出来时手拿信封，有人还避到一旁数钱。

他说，部分老人并未长时间留在该中心参加活动，有人早上登记后便离开，有人很少留下来吃免费午餐或参与活动，但发钱时必在场。黄先生还称，他后来看到服务纪录上的签名并非本人所写，他怀疑该中心在其未实际提供服务的情况下，仍留下了与事实不符合的出席纪录。

这些都让黄先生看不惯，于是今年1月底，他决定退出。次日他再前往该中心时便被要求离开，双方发生争执，他称遭工作人员推搡，于是拨打911报警。警方到场后，他试图反映该中心涉嫌福利诈欺问题，其后又自行前往市警109分局说明情况。

数日后，该中心工作人员致电其妻子，表示希望与他「结算」。黄先生夫妇应约前往，一名相关人士称，他已在中心参加约一年活动，因此要把款项「算给他」，最后交给他的便是1万4450元现金。黄先生展示现金照片，「钱都在这里，没有花。随时要我上缴，我就上缴」。

他称，交付现金时该中心人士告诫「不要讲出去」，否则「对你没有好处」。黄先生随后再次报警，并向当地民代反映，如今他已不再前往该中心，但仍担心公开举报可能招致报复。当地民代则说，由于黄先生不愿意继续跟进，该案也已经关闭。

多名在华人社区从业十余年的业者表示，「日间中心发钱」并非新鲜事。约15年前，纽约成人日间照护中心数量尚少，经营者多以专业服务、活动和餐食吸引老人。「最初那几家，都是比较专业的人来开的。」转变从十余年前开始—「起初是小礼品，后来就直接发钱了，再后来金额愈来愈大」。

多名业者将2018至2019年前后视为转折点：此前直接发现金的日间中心还是少数，随着竞争加剧，愈来愈多日间中心这样做。

一名前从业者表示，现金、礼卡逐渐成为最直接的留住会员的工具，因为服务活动做得再丰富，也敌不过更高的回扣实惠。这种竞争最终形成恶性循环：「很多业者也不是一开始就想发，但是不发钱就没有人，没有人就倒闭。」甚至有业者称，行业内曾有日间中心因回扣愈发愈高、最终难以为继。

这名业者说，现金回扣一旦成为竞争手段，老人也很快学会「货比三家」—「他们一进来不是先问有什么活动和服务，而是问：你们发多少？」若答案是否定的，老人转身便走。

已加入的老人也会拿其他中心的「价码」回来讨价还价：「某某中心给我多少钱，你给不给？你给，我就不转走。」该业者苦笑，自己甚至因坚持不发钱而被老人「提点」：「老人中心怎么可以不发钱？」甚至有业者遇到老人要求把早、午餐直接折换成现金，遭拒后致电医疗保险公司投诉。

另有业者表示，老人在拿到现金后，也未必花在自己身上—有的长者会将钱留给子女，甚至有家人反过来鼓励父母去能「发钱」的中心。「有的子女会说，别人都有拿，你为什么不拿？」

成人日间照护中心和参加活动，成为会员的老人之外，医疗保险公司也是「回扣乱象」的关键环节。但一名保险相关从业者表示，即使保险公司怀疑某个中心存在问题，也不意味着可以直接调查。「保险公司没有执法权。」一旦掌握合作的老人中心造假或严重违规的证据，保险公司可终止合作，「我们能做的就是不跟它合作，我们的客户以后不能再去这家中心」。

不过他说，他们即使想查也未必查得到。「如果你自己不在这个中心接受服务，就不知道里面发生什么，但又没有执法权，不能直接进去调查。」如果长者不投诉、员工不举报，而提交的出席表、服务纪录在纸面上看来完整，保险公司很难知道老人当天是否真正到场、实际待了多久、接受了哪些服务。持续实地核查也需大量人力和成本，「很多保险公司没有这样的人力、物力」。

联邦政府严查老人日照中心弊端，但许多老人确实依赖日照中心的活动参与社交。示意图。（本报数据照片）

而在行业整顿和支付变化下，另一批老人担心的却不是「还能拿多少钱」，而是原本的服务还能不能继续。

88岁的林先生此前固定每周一次前往法拉盛一家成人日间中心，每周一次的日间中心活动已经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但最近，他突然被告知，相关服务被取消，只能留在家中。

据他转述，老人中心向他解释，近期保险计划支付的服务经费有所减少，因此他原本每周一天的日间中心服务被取消。林先生并不清楚具体是哪一项政府拨款、保险支付或服务授权发生变化，只知道原本固定的一天突然没有了。

对于88岁的林先生而言，这并不是帐面上的一个服务日，而是每周一次走出家门、与其他老人见面和参加活动的机会。如今，这一天被取消了。「只能在家里。」他说。

黄先生如今也已不再前往成人日间中心。8月初，他表示自己刚从医院出院，近期被诊断出严重忧郁症，目前主要由居家护理员照顾。被问及忧郁状况是否与此前举报老人中心的经历有关时，黄先生回答「有」，并称自己一直担心举报后遭到报复。「真的很可怕。」他说。

老人日照中心都会安排活动，让长者会员自由选择。示意图。（本报数据照片，许惠敏摄影）